暗自思念那一大盆火辣喷香的肥肠火锅鱼,恐怕是再吃不到了。 重庆人在吃上面是很前卫时尚的。每年总有人琢磨出新鲜热辣的江湖菜,只要味道好,星星之火,迅速燎原,餐馆火爆不说,家庭厨房也马上跟进。其中原因一是多数江湖菜看上去盛大,材料一般都是大鱼肥鸡,容易买,做法也并不复杂;二是重庆人爱吃也爱琢磨吃,下过两三次餐馆,也就把材料做法摸清了。 我的前婆婆很会做几道江湖菜。她嗅觉敏锐,爱琢磨,也爱求教于人,一点一滴积累下来,菜越做越地道,几个拿手菜出了名。年初二固定设家宴款待家族中的子侄,人来得很齐整,三张桌满当当的,年内再多节目,这一餐也几乎没人缺席。婆婆一边忙着厨间事,一边招呼客人,十二点准时开饭。家里的香肠腊肉腊肚腊舌都好,但在这家宴上,只是应景,大家都留着肠胃吃婆婆现做的菜。我所记得的几个菜,在川菜馆子里照名儿点上来,不是失望就是十分失望。白斩鸡最讲究调料,婆婆的调料据说是重庆名厨的方子,用料不复杂,跟我们在成都的做法相比,只多剁了些永川豆豉,但就是不一般的麻辣鲜香,拌鸡剩下的佐料用来拌茄子或者煮碗面是最好的;卤鸭子香到骨子里,下酒最宜;茨菰肉丸爽脆而不乏肉感,大人小孩都可以吃下半个拳头大的三四个;芙蓉萝卜是最后上的一道泡菜,酸甜去腻,是一席之后的完美句点。而给我最深刻印象的,还是肥肠火锅鱼。 婆婆做的肥肠火锅鱼,不用普通的家伙盛,是用白底红花的老式脸盆来装。脸盆有很多是婆婆退休之前学校发的各种奖励,用不完,就专备了几个装鱼。红汤里漂浮着嫩白的鱼块和肥肠段,与绿意盎然的葱节相映成趣,色香味十足加上声势夺人,肥肠火锅鱼一端上桌,其他菜顿时成了陪衬。吃到后来,却又是这盆鱼只剩得几段烫软的葱在汤中飘飘荡荡。其他,都被一众好汉吞了。 没客人来家的日子,看过婆婆做鱼。她看我有兴趣,很欣慰,把材料和程序仔细地告诉我,然后,又让我打下手,参与制作。肥肠火锅鱼工序和用料复杂,春节大家都闲着,一人主厨,打下手的倒有三四个,益发显出主厨的气派。采购由婆婆完成,我们起不了那么早。婆婆一般清晨六七点去菜市,选四五斤重的鲢鱼,再选几斤好肥肠,再买回厚实的火锅粉条和稀嫩的莴笋,外加新鲜大葱数根,其他姜蒜胡椒花椒干辣椒豆瓣酱各式香料,家里都是有的。 打下手的人中最勤谨的是公公。他负责洗肥肠。肥肠难洗,但是我的这个公公是认认真真付出几年时间重修过六十多万字的家谱的,这点小事难不倒他。洗好的肥肠放入高压锅中煮,汤中放入葱把、姜片、花椒与几粒胡椒,去腥增鲜。水开后压上片刻,开锅即有浓香,猪肠肥白可爱,晾凉切节,备用。一锅好汤当然不能倒掉,候用罢。 其他准备工作与肥肠进行曲同时唱响。几个女人负责洗菜切菜剥蒜理姜,把粉条浸在热水中,一边闲话家常。婆婆笑咪咪地看着我们做事,手下麻利地把鱼杀了,鱼骨斩件,鱼肉切薄而大的片,加入芡粉、鸡蛋清和胡椒粉,再略略洒些盐,腌制入味。 一切准备都是为着一锅好鱼。成菜阶段由主厨独揽,火候与下料轻重自然关键,做菜的心情也很重要。记得有次去一家吃惯的小馆子吃饭,菜做得有失水准,询之,答曰:“心情不好。”我释然。吃是人生快事之一,做菜也要快乐才行,至少要心情平和。婆婆做的鱼好吃,我总怀疑与家人团聚心情大好有关。 炒锅热后倾入适量的油,油热放入姜蒜胡椒花椒干辣椒豆瓣酱,炒香后把火关小,加些火锅底料,略炒之后将鱼头鱼骨放入同炒,然后把肥肠汤倒入,盖锅用猛火煮沸,再转中火熬制。大概二十分钟后,就能得一锅好汤了。火锅粉条宽厚,浸泡之后也得煮五分钟左右,才会变得软韧透明。粉条煮好,放肥肠、莴笋片与叶入锅,稍烫即用漏勺把锅中大小一并捞入备好的盆内。锅里宽汤专等着调好味的鱼。鱼片不能全部倒入,而是快速地一片片放进去,稍煮即可,又用漏勺轻轻捞入盆内,再将好汤倾入。还没完。盆内鱼片之上放好葱段,另将炒锅洗净拭干,锅热后放油,然后加入干辣椒与花椒炸香,倒入盆内。再端庄的葱遭遇火辣热油,也顾不得矜持了,四溢的鲜香,宣告这道好菜的完成。 这道肥肠火锅鱼,我吃过大概十次,离得最近的一次,应该是在02年春节。今年元旦,我妈妈去世。那天傍晚从泸州回到家里,进门一眼看到前婆婆在客厅里跟人说话,近四年不见,竟没怎么变。她见我,起身迎过来,我哽咽着叫声“妈”,与她抱头痛哭。今生叫过“妈妈”的两人,一个刚离我而去,面前的这个慈祥老人,也不再是昔日年年回家拜望的婆婆。她在我家住了两晚,看我们兄妹夜夜在妈妈骨灰盒前守灵,怕我们冻着,把她的被子拿过来给我们加上。 办完妈妈的后事,我与妹妹带爸爸回广州,在婆婆住的那座城市逗留了一晚。晚上在她家附近的酒店请他们一家吃饭,公公婆婆姐姐姐夫小侄女都来了。大家说了许多的话,彼此还是亲密,却也无尽伤感。那顿饭很丰盛,我们彼此劝食劝酒,吃了很久,却不太能吃出味道。我们尽量不去提及逝者以及十多年前把我带入这个家的那个人,就着那点人世悲欢,把死别生离给生生咽下去。 我想自己是不会轻易去打扰这家人了。人生是一场盛宴,我,经过一盆肥肠火锅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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