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退休申请批下来了。
也就是说忙碌了一辈子的父亲不用再起早探黑地去单位上班了!
父亲的祖辈生活在大巴山深处一个叫梁家山的小村落,离县城有百余里山路,世代以农为生,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四十年代末,父亲就出生在这个小山村。
解放初期,艰辛的生活充满了苦涩,那时读书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小伙伴们想得更多的是吃饱穿暖。父亲在乡里读完小学,在镇上读完初中,同学们都坚持不住了。那时只有县城才设有高中,到县城也没有公路和汽车,往返一趟学校要走整整两天,父亲却咬着牙关走进了县城的中学读高中。
梁家山到县城的路崎岖坎坷,要趟三条河,爬十几座山,才能到学校,那时父亲常常一个月回一次家,早上四五点出发,到晚上八九点才能到家,第二天一早又背上几斤大米或玉米,二三十斤红苕或洋芋,一罐腌咸菜,两张饼。这就是父亲一个月的全部口粮,尽管每天只能吃两顿饭,但月底还是要忍受饥饿。父亲为节约两分钱的过船费,每次过河都是把粮食和衣服举在头顶,凫踩水将口粮运到对岸,每次都要往返两三次才能运完这些物品。
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婆婆告诉我们父亲读书的艰辛故事:一个夏天的夜里,父亲打着火把,从学校赶回家又累又饿,婆婆打开几个木柜都没有找到什么可吃的,菜地也没摸到蕃茄和黄瓜,父亲却惊喜地在菜地边捉住了一只癞蛤蟆,他用开水退去难看的外皮,烧了一碗癞蛤蟆汤,吃着鲜香可口的癞蛤蟆肉,十多天没粘油腥的母子俩开心地笑了。现在回忆起来,父亲还津津有味!
现在的我们真不可想象当时的父亲是什么样的毅力和追求,能克服那样大的困难也要把书读下去的信念。
在这样的困难下,父亲坚持读完高中,高中毕业对于他来说已是最高点(那时还没恢复高考)。毕业后,父亲先是在村小教书,后在乡里、区上、县城政府机关工作。
父亲参加工作时,“文化大革命”正处在轰轰烈烈之中,学校停课“闹革命”,父亲总是想尽千方百计让学生们学到更多的知识,虽然他只是教了一年多的书,但不少学生还对他那年教书的情节记忆深切。一次,红卫兵小将以“阶级报复”为名,对过去的一位私塾先生戴“高帽子”、搞“鸭儿戏水”的处罚……。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父亲正义凛然地站出来与红卫兵“小将”讲道理,避免了那位老先生的一场皮肉之苦,如今私塾先生早以作古,但他的子女说起那段历史,无不对父亲的勇气树起大拇指。
在我的童年时代,正值百废待兴之时,乡村里物质匮乏,生活贫困单调,但父亲每次回家都会带给我们小食品及小人书,使我们幼小的心时刻充满了期盼。闲暇,父亲总会不厌其烦地给我讲“头悬梁”、“锥刺股”、“囊萤映雪”和“负薪挂角”那些典故。
父亲对待工作非常负责,务必精益求精。80年代,国家推广杂交稻,乡亲们都还不接受,抵触情绪大,为使这项增产技术推广下去,父亲在积极宣传的同时,在乡下老家专门栽种了半亩杂交稻,通过精心培育,比常规稻增产了近百公斤的稻谷,此时无声胜有声,乡亲们也自然接受了。每次新技术推广,老百姓置疑的时侯,父亲总是站出来用事实证明给他们看。张家扁的秧苗是不是拉线栽,夏家梁的桑树刷白了没有,骡洞村的柑桔是不是全部嫁接了新品种,曲酒厂的包装变了什么花样,这些工作他都要亲自到场去看看。无论风吹雨打,几十年如一日早出晚归,他将全部精力都用到了为山区老百姓脱贫致富服务上。
青、中年的父亲几乎没有什么业余时间和爱好,他既不会下棋打牌搓麻将,也不会吹拉弹唱,更不会交朋结友饮酒作乐,虽然他喜爱篮球、乒乓运动,但在我的记忆中,他也没有丢心乐肠地去玩一回。父亲对他分管的每一项工作都一丝不苟,哪个乡有哪些村、有多少亩稻田,哪个厂能实现多少税收,哪个乡有多少超计划生育户、贫困户……这些数据,父亲总能清清楚楚地背得出,这不是他有很好的记忆力,而是作为老百姓的“父母官”,他太熟悉他们了。
父亲对待工作非常认真,做什么都是一丝不苟。在一次经济工作会上,一位乡长汇报了毛烟发展情况,当时迎得满堂喝彩,可是这个汇报却引起了父亲的怀疑,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办公室人员悄悄地来到了那个乡,通过实地查看、走访,终于摸清了情况。原来那位乡长为捞政绩,报着没人查得清的心理,虚报了毛烟发展的规模和产量。为此,父亲大动肝火,拒绝了十多个人的说情,坚决给了这位“大话”乡长应有的处罚,并在全区通报批评。就是父亲这次认真,还真刹住了由来已久的浮夸风,为全区经济发展提供了可靠的决策依据。
父亲并不伟大,但在许多熟识他的人心中,他很崇高,老百姓说他“不摆架子”像亲人;同事们说他不争权不夺利;上级领导说他办事负责任、刚直无私。有年春节,一家食品经营站为感谢父亲工作上的关心,特意送来了两只火腿,我们看着油渍渍、黄灿灿的腿肉,馋得直流口水,父亲知道后给我们讲了很多做人的原则,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物归原主,那时我们真不理解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做;有年六一儿童节,父亲的一位下级干部给我们兄弟买了一些学习用品和玩具,我们都爱不释手,父亲也不许我们要,那是觉得父亲真的是不近人情,其实他有着朴素的为人处事的哲学。
还清楚地记得,一个夏天的中午,一位衣衫褴褛高挽裤脚的老农,找到了政府宿舍楼父亲卧室兼办公室里,来是我们正在吃饭,父亲丢下碗筷,一边听老农哭诉,一边给他煮了一碗鸡蛋面吃,父亲也许是习惯了汗臭味,他与老农面对面足足谈了两个小时……临出门时,我看见父亲塞给老农50元钱叫他买件衣服穿,要知道那时父亲一个月工资不足100元啊!后来知道,老农的妻子常年生病,家里十分贫穷,前几天与当村主任的邻居因宅基地纠纷受辱被打,专门来找父亲评理。当天下午,父亲冒着酷暑去给老农讨回了公道。父亲的乐善好施、宽容待人、不畏强势、同情弱者的精神……成为引导我们为人处事的典范,终生受用。
父亲属于那种不轻易表露感情的人,对我们兄妹的疼爱和教育很少表露在语言上。父亲从不关注我们兄妹的学业,他坚信有了良好的习惯就有了一切,就是这个信念,伴着我走到了现在。这么多年,父亲整日操劳,把我们一个个拉扯大,为了供我们求学,帮我们就业,父亲耗费了很多精力。每次生日,兄妹四人想孝敬他老人家一点,他就对我们说,现在他还不需要我们给他和妈妈拿钱。十多年了,父亲没有用过我们的钱,倒是我们遇到困难的时侯他会全力资助。在我的心目中,父亲是慈祥、爽朗、宽厚的……父亲是一把伞,无论狂风暴雨还是毒日悬空,他为我们撑起的是一片晴朗的舒适的空间。父亲是一堵墙,他为我们围起一个可靠的安全家园。
父亲调到县城工作后,一直作单位副职,母亲有时埋怨父亲说他傻,拼命这么多年,都快退休了,还只是个科级干部,原来的下级好多都是县级干部了。可父亲凡事都能想得开,笑着说:还有好多干部不如我呢!
父亲退休了,从办公室提回了各种类型的荣誉证书40多本,看着这些盖有大红印章的奖状,我们全家都特别自豪!
父亲退休了,我们不担心他退休后门庭冷落,繁华褪尽,风光不再,他也不会有惆怅失落之忧。
父亲退休了,该好好享受一下生活了, 悠然自得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享受宁静和幸福,来弥补一下多年来的操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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