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一生，我只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我爱你；第二件，我思念你；第三件，我在思念中爱着你。
夕阳定格在黄昏的一角，层云赤红的连成一片，向远远近近的山投下了黄昏的影子，这个秋是苍莽的、萧瑟的。
阳台，我座在你的滕椅上，落地纱窗的白纱随风轻轻地舞动。
这个姿势是你最喜欢的，整个身体都躺进椅子里，一只手扶着椅把，另一手夹着香烟，闭上眼，感觉轻烟缭绕。
贪婪地深深吸一口，仿佛那阵淡淡的烟草里全是你的味道。
茫然地抬眼，环顾四周，这里到处都充满着你的气息，我怎么能够不思念你呢。
藤椅旁的茶几上有一本你买给我的张爱玲小说，随手拿起翻看，一张照片便飞了出来。是你，笑容可鞠。伸出手，抖颤着手指轻抚你的脸庞，那笑容，让我痛彻心扉。
这一定不是你啊。倘若是你，怎能容许我如此放肆的抚摸你。倘若不是你，为何这笑容让我失魂落魄。你回来吧，回来，我发誓，我不再爱你，我只要还留在你身边，远远地看着你，这就够了，这样就足够了。
二、
今天，23岁生日，我答应洛凡的求婚了。
你还记得他吗，那天我带着试探的心情和你提及洛凡。你沉默着，眉头深锁。半晌，你弹掉了指间的烟灰，然后你说，洛凡是个很体贴的男孩，洛凡很爱我，你说如果我们在一起，一定会很幸福，你就能安心。
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呢，我一个字也没有忘记。
可是你知道吗，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真恨你。我咬着牙转身跑开，我看见你抬起了手想拉住我，却又无可奈何的放下。
那天晚上，你独自座在藤椅上抽烟，一支接一支，寂寞的星火在黑夜地闪着光茫，森森冷冷。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对不。
我站在落地纱窗后，通过透明的窗看着你，心里一阵一阵的悸痛。
忽然我冲上前一把抢走了你的手里的烟。你是爱我的，你是爱我的，对不对。
你不理睬我，保持着你冷漠的姿态。泛黄的灯照着你的脸庞模糊，却又棱角分明。我使劲的摇晃着你，你为什么不敢承认，不敢承认你爱我。
你站起来，一言未发，双手扶着我的肩，眉眼里全是压抑的痛苦。
像小时候那样，你拍了拍我的脸颊，忽然笑了，你说蓁儿，该睡了。可能连你自己都没有发觉，你的声音是嘶哑的。
你转身走了，不容情的只留给我一个挺立的背影。我冲着你的背影不甘地大喊，夏以哲，你听着，我爱你。
你停顿，转身。蓁儿你还小，你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情。
我捏紧了拳头，指甲狠狠地掐进肉里。我懂，我爱你，很爱很爱你，我甚至可以为你去死。
你走近我，轻轻在贴在我的耳边。那么温柔，我甚至以为你要吻我了。然而你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就转身离开，不管我在你身边如何呼喊，你再也没有回头。
三、
我从什么开始爱上你的。
或许是十六岁我钢琴比赛拿了一等奖，你兴奋地抱着我旋转时。或许是十四岁打雷的那个夜晚，你惊慌失措地冲进我的屋子，搂着我说别害怕时。也或许是十一岁我摔伤了膝盖，你小心冀冀地捧着我的脚呼呼呵气时。
或许更早。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很多年以前的清晨。
打开那扇厚重的大门，挺拔俊朗的你踏着阳光走来，暖洋洋的气息包围着你，你浑身都充满着温暖，你迈着大步，像童话里的王子，走到我面前停下来，向我伸出手掌，跟我回家吧，蓁儿。
我简直非常崇拜的看着你的笑容，那一刻，你阳光般的笑容就映在我的心上，情不自禁地将手交给了你。于是你牵着我的手走过那条狭长的小道，我回头，看见院长妈妈朝我微笑，挥手说再见，你要幸福，蓁儿。
四、
你结婚了。
我们曾经那么相近，我一伸手就能触摸到你的体温，但仿佛有一道透明的隔膜横在我们间，我怎么也无法穿越。我们只有面对面的距离，我却觉得像隔着九重天那么遥远。
没错，我是你的养女。
你，夏以哲，你深爱着一个女人。
我，母亲凌紫琼。父母离异后，从母姓凌，凌蓁，我无可自拔地爱上了你。
妈妈被签证为有间竭性精神分裂症，一旦发病，情感倒错，易于妄想，并且产生幻听幻觉。
爸爸因为受不了妈妈的病，在我三岁时，抛妻弃女离开了家。妈妈受不了打击，跳楼自杀了。爸爸知道妈妈的死讯后，自责不已，数日后割腕自杀。
剩下三岁弱女无所依靠，被送至孤儿院任其自生自灭。
而你，你是妈妈青梅竹马的恋人，在一次误会中离妈妈而去，才造成妈妈患上了精神分裂症。
整个故事的脉络渐渐清晰。
我在孤儿院的第四个年头，你知悉一切，千里迢迢赶来，带走了我，并加以照顾，抚养我长大。
你没有料到，我会爱上你。于是你匆匆结婚，一年后有了儿子健健。
五、
我的爱像青青萝蔓，一旦生长，便兹生不灭。我爱你，你却不是我的。你不是我的，我越爱你。
这种极端矛盾的爱扭曲成了病态，就产生了报复。
多少次彻夜不归，回来看着沙发上疲惫的你，所有的泪水在冲进卧室后决堤。
没办法不爱你，却又不得不伤害你。这种日夜交替轮回的情感，恍若一把尖锐双刃，狠狠地，一刀一刀刺痛你，而我也体无完肤。
终于，在一次争吵中，我暴发了所有的情绪。我大声哭着指责你是杀死我父母的凶手，是毁我一生的魔鬼。
你涨红了脸，变青，然后发白，额上的青筋奋力凸起，你握紧拳头向我挥来。我从未见过如此盛怒的你，那一刻，我真是吓呆了。
我闭着眼双手抱头，等待你的拳头砸落。你的拳头终于没有砸在我的身上，你关门的声音震得我的耳膜生生作疼。你出门了。
咬着唇，好恨好恨我自己。
一整夜你没回来，我蜷在墙角，哭了睡，醒了哭。
从此以后，你再也没有回来。
那夜大雨，你开车去妈妈的公墓，夜黑路滑，转角处，刹车不及，连人带车落下悬崖。
六、
我的一场爱情就像一场瘟疫，过处寸草不生。
你的妻子在你出事后，豪不留情地走了。我用你所有的财产，换了这所房子。
如今我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张你的相片，满屋子关于你的回忆。
还有健健。
健健睡得很安稳。
我替他掇了掇松动的被子，倚着床头，满足地看着他的睡容。他小小的脸庞，眉目之间，依稀都是你的影子。
这孩子多像你啊，我吻了吻他的额头。
好好睡吧，天很快就要亮了。
七、
23岁生日，洛凡向我求婚了。关于我们的故事，他全都知道。
他说蓁儿让我来好好爱你，弥补你失去的一切。
我笑了，点头。我其实没失去什么，只是失去了一颗爱你的心。我从此以后，会好好活着，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你。
那夜你俯在我的耳边，说，真正的爱，不是为他去死，而是为他好好活着。
2007年9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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