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cdrb.newssc.org/html/2012-01/04/content_1470382.htm 萧易/文 袁蓉荪/图
除了金牛道,米仓道也是另一条入蜀要道,它北接京师长安,沿斜水、褒水南下至南郑,尔后翻越米仓山,经集州至巴州(今巴中),巴中也就成为佛教石窟进入巴蜀的另一个中心。巴中诸如毗沙门天王、双头瑞像等显示出与河西走廊的强烈联系——那些来自河西走廊的商贾,在带来珠宝、美酒、皮毛的同时,也将河西走廊特有的造像题材带到了巴中。
循米仓道入蜀的唐朝官吏
大唐乾元元年(758年),京师长安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宰相房琯居功自傲,被唐肃宗罢相,京兆尹严武作为党羽,也被流放到巴州任刺史。在巴州的第二年,严武找了个石匠,为他的父亲严挺之,在南龛开凿了一龛观音菩萨。观音高212厘米,左手举杨柳,右手握净瓶,面容肥硕,肢体粗壮,比例不协调,造像也略显得呆板。
说起严武,可不是个什么光彩人物。他年少时看到母亲在房间里抹眼泪,上去问缘故,母亲说,你父亲宠爱一个叫“英”的小妾,眼里哪里还有我们母子。母亲只是发发牢骚,哪想到八岁的严武二话没说,趁“英”在睡觉,抡起大锤将她的脑袋砸了个稀巴烂。年纪稍长,严武看中一户人家的女儿,诱骗到小船上,后来东窗事发,小船被官军包围,严武为求自保,居然扯下琵琶弦将女子活活勒死,将尸体丢在湍急的江水中,官军上船搜查无果,只得将其释放。中国有句俗话,自作孽不可活,严武四十余岁便暴卒于家中,唐人都言女子前来索命。严武死后,他的母亲才长出一口气,说:“我现在才不担心会沦为官婢了。”按照唐朝律法,犯罪的家属没入宫中或为官婢干粗活,严武的母亲觉得他暴戾脾气与狠毒的手腕迟早要出事,故有此担心。
虽然人品欠佳,严武倒是颇笃信佛教。乾元二年(759年)的一天,严武给唐肃宗上了道奏折,大意是他来巴州赴任,看到城南南龛山开凿有五百余铺(唐时的一铺,一说为一龛,也有学者认为为一尊)造像,雕刻精美,却因年久失修肢体残破,荒草丛生,他找人将石窟打扫一新,又出资恢复庙宇楼阁30余间,请肃宗赐名“光福寺”。不知道严武是否想通过修缮寺庙,来提醒唐肃宗别忘了他还在巴州受苦?抑或他本身就是为自己赎罪?
时至晚唐,唐王朝接连与南诏、吐蕃作战,金牛道一度中断,米仓道的地位也就愈发重要了,晚唐蜀地几次叛乱,朝廷军队皆由米仓道入蜀弹压,后来甚至与大唐王朝的命运绑在一起。公元880年12月,黄巢义军占领东都洛阳后,大军向潼关进发,守将望风而逃,长安城沦陷只是时间问题。一天深夜,唐僖宗带着皇子、嫔妃以及数百御林军,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京师。户部大臣张祎待上朝时找不到皇上,才在慌乱中沿着米仓道追寻僖宗,沿途又遭遇兵变,待到辗转至巴州,已是两年之后的事了。惊魂未定的张祎在南龛开龛,并在题记中详细记录了自己颠沛流离的入蜀历程。
张祎窟在南龛神仙坡北段,也是龛释迦说法图。这里地当风口,石窟保存状况很是糟糕,佛、弟子、菩萨几乎风化殆尽,面目全非,残像上堆满了剥落的细沙,张祎的题记,已一个字也难辨认出来了。张祎的题记在龛楣正中央,倘若他捐资开窟,按照惯例会在窟壁凿写题记,是断然不会凿平龛楣,破坏石窟布局的。释迦说法图可能早在盛唐就开凿出来,张祎只是补凿了佛像与题记罢了。
伴随僖宗南迁,中原王室、官吏、商贾、画师、文人、诗人也随之涌入西蜀大地。他们或惊魂未定,或思念故土,或骨肉分离,南龛晚唐许多石窟,应该与这些逃亡者不无关联。在巴州短暂停留后,他们顺着米仓道进入四川盆地腹地,来自长安、洛阳的造像题材,也如同涓涓细流一般流淌在巴蜀大地上。
哪吒生父毗沙门天王
南龛第94龛毗沙门天王,开凿于会昌六年(846年),高184厘米,身着明光甲,胯下横刀,着战靴,左手叉腰,右手握拳,脚踩在地鬼上,威风凛凛。毗沙门天王是佛教护法神,他有五个儿子,第三子便是《封神演义》中著名的人物——哪吒三太子。毗沙门天王与95龛观音菩萨,是时任巴郡太守的荥阳郑公捐资的,郑公的夫人在入蜀途中偶感风寒,到巴中后就找来石匠开凿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祈福;郑公开凿的毗沙门天王,也称北方多闻天王,他的流行,则或许与其护国保家的神通有关。
唐玄宗天宝年间,大石、康国等五国出兵包围安西都护府,安西距离长安有千里之遥,救兵鞭长莫及,唐玄宗倒也没闲着,他找来不空和尚在皇宫设坛作法。安西都护府后来遣使来报:城东北三十里云雾中看见毗沙门天王现身,三五百神兵尽着金甲,地动山崩,同时有金鼠咬断敌军弓弦,大石、康国军队不战而败。因为这个渊源,毗沙门天王在唐代兴盛一时,往往被军队视为保护神,连唐朝军旗上都飘扬着他威武的形象。宋代毗沙门天王可能还有市场,《水浒传》写到林冲被发配后看守的“天王堂”,供奉的就是毗沙门天王。
许多读者也许觉得奇怪,中国寺庙中也有毗沙门天王,怎么手中拿的是伞呢?哪吒不是托塔李天王李靖之子么?原来,自宋元以来,许多佛教神灵陆续被中国人汉化,毗沙门天王也不例外,人们传言唐朝武将李靖是天王化身,称为“托塔李天王”,毗沙门天王的名号、宝塔,全部归李靖所有,连他的三太子哪吒也成了李靖的儿子,再经过《封神演义》与《西游记》一渲染,恐怕很少有人知道哪吒与毗沙门天王的关系了。
无奈之下,明清两朝寺庙中的毗沙门天王,只好改拿一把幡幢,因为中国人不认识幡幢,《封神演义》中也说他掌“混元珍珠伞”一把。今天我们在寺庙的天王殿看到的毗沙门天王,不是持幡幢就是持伞,跟唐代石窟中的天王已大有不同了——成了没有宝塔,没有子嗣,没有随从的孤家寡人,此时的毗沙门天王也极少像唐代那样被单独供奉,只有老老实实与东方持国天王、南方增长天王,西方广目天王一起镇守寺庙了。
佛从河西走廊来
南龛第83龛双头瑞像,主佛一尊身躯,却有两个佛头。传说唐代的巴州,有两个贫民想捐资开龛,怎奈钱财不够,画师为其虔诚感动,给他们创作了这尊双头佛像,分别供奉。
其实,双头瑞像是西域流行的题材,大唐玄奘法师在西域便见过,在《大唐西域记》卷二《健驮逻国》中,他记载道,“……有画佛像,高一丈六尺。自胸以上,分现两身;从胸以下,合为一体。”在中国,双头瑞像主要流行于克孜尔石窟、敦煌莫高窟,且大多为壁画,石刻双头瑞像迄今仅见于巴中。
有意思的是,广元与巴中距离不过百公里,毗沙门天王、双头瑞像却从未在广元发现过,此外,巴中流行的阿弥陀佛与五十二闻法菩萨、鬼子母等题材也不见于广元。同为入蜀门户,洛阳、长安“两京模式”显然是巴中、广元共同的源头,而巴中诸如毗沙门天王、双头瑞像等题材,又显示出与河西走廊强烈的联系。
上世纪80年代,文物工作者在巴中石窟发现了许多“凉商”活动的踪迹,比如“凉商冯明正重彩”“凉商周邦秀装修”等等,他们似乎非常乐衷于装彩佛像。这些“凉商”,便是来自河西走廊的商贾。在古代印度,商人既是佛教的资助人,又是传播者,早期佛教的流传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印度商人。而现在看来,这些来自河西走廊的商人,同样不经意地充当了佛教流传的使者。
“凉商”的活动,可以给我们一个线索——河西走廊与西蜀大地之间有路相通。而根据北京大学学者姚崇新考证,古老的丝绸之路从西域经河西走廊南下后,主道进入长安,另有一条岔路,进入陇右天水,南下仇池山区至徽县,经勉县进入南郑,尔后沿米仓道进入巴中。历史上,毗沙门天王的信仰,最早始于河西走廊;双头瑞像在敦煌莫高窟唐代壁画中也屡有出现。如此说来,便有这样一种可能:那些来自河西走廊的商贾,在带来珠宝、美酒、皮毛的同时,也将河西走廊特有的造像题材带到了巴中。
伴随着大唐帝国的覆灭,唐王朝与吐蕃、南诏之间的战争亦宣告结束,南来北往的行人又回到相对好走的金牛道上,米仓道也就日益荒废了。昔日香火旺盛的寺庙渐渐荒废,在日复一日的时光中成为断壁残垣,岩壁上的佛像为荒草、枯藤掩埋,脸庞也在经年的凄风冷雨中变得模糊不清。千年之后,一尊尊丰腴的唐代佛像才重新为世人所知,那些尘封在米仓道深处的佛的传说,也再次流传在米仓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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