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山高路难行;秦岭,荒凉无人烟。一提起秦岭,我们就情不自禁地想起那段难忘的日子。
1932年6月,我们红四方面军在鄂豫皖苏区第四次反“围剿”失败后,离开了苏区西进。一天,部队来到了海拔4000多米的秦岭。这里的天气,雪雨交加,寒风刺面。我们穿着单薄的衣服,咬紧牙关,挺身前进。这一二百里的地区人烟稀少,找不到粮食,我们只得勒紧腰带苦撑着。最使我痛苦的是脚上因中了敌人放的毒气而烂了个大洞。伤口经过风霜、雨雪的腐蚀,直淌黄水,又痛又痒。虽然包好伤口,套上草鞋,一瘸一拐地还能勉强行走。但是,山道崎岖难行,稍不留神,烂脚上碰上什么东西,就会疼得满身大汗。尤其使人担心的是那峭壁悬崖,有些同志就因为滑滚下去,永远留在秦岭了。古人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我看秦岭有过之而无不及。
尽管这样,我们没有一个人愁眉苦脸,每当走到险峻的地方,大家就设法互相帮助。有一次,我实在拖不动步子,突然后面的老胡粗声粗气地说:“小鬼,脚痛得凶吗?来,我背你一会”。谁都够累的了,我怎么能再给他增加负担呢?只是暗暗地对自己说:“坚持,坚持!”
同志之间的友爱,像无形的链子,把每个同志的心连得紧紧的,决不让一个人掉队。就说我们班长老余吧,别看他讲起话来嗓门很高,粗里粗气的,但对战士们的关心却十分细致周到,简直像个耐心的老妈妈。行军时,他身上背着几条枪,总是围着我前后转,就怕我掉了队。只要我的步子稍稍有点迟缓,他就立刻伸出手来扶我,边走又边给我讲革命故事。当我饥饿的时候,他总是马上从那半空的米袋里,抖出点炒米来给我充饥。
有一天,我们在山上的一大片树林中宿营了。趁着天还没完全黑下来,部队派我们几个出去寻找粮食。我们走遍了山前山后,也没有找到一户人家,不得不提着空米袋回来,这时,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星星眨着眼睛。借着月光,我找了些枯树叶子铺在地上,就侧身躺下了。肚子饿得咕噜噜直叫,全身骨头酸痛,头也昏昏沉沉。我翻来覆去地滚了好久,才勉强睡着。半夜,模模糊糊感觉到有只大手抚摸着我的前额,并且轻声喊着我的名字:
“小官,醒醒,你看这是什么?”
我睁眼一看,是班长老余拿着个烧好的大红薯蹲在我的面前。这时有块红薯,真比山珍海味还珍贵。我惊喜地叫起来了:“班长,你在哪儿搞到的?”
“跑了几个山沟才找了几个••••••你快吃吧,趁着是热的”。他又用手摸摸我的头,关切地说:“你身上烫人,刚才我听见你说胡话。你好好休息,我去烧点开水”。
夜里,寒风袭来,浑身直打哆嗦。发烧之后,又是这样难以忍受的冷,我明白了,这是“打摆子”(称“疟疾”)。
班长给我烧了好几次开水,一直没有休息,他把仅有的一条床单也盖在我的身上。我闭上眼睛怎么也睡不着,老是东想西想的,想到行军的情形,想到同志的友爱,也想到班长老余。于是我又睁开眼睛看着他,只见他正在低头打瞌睡,手里还拿着给我喝水的杯子。我心里万分过意不去,握着他的手轻轻叫醒他:“班长,快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带领大家行军咧!”
“你睡吧,我身体结实,再熬几夜也不要紧!”
他笑了笑,接着说:“你是打摆子,过一阵就好了。”
果然,第二天就好了些。我坚持着行军,班长还是左右不离我。
秦岭,像永远走不完一样,刚翻过一个山梁,面前又一个直插云霄的山岭在等着。刚打过摆子的身体,渐渐支持不住了,烂脚也越来越痛,虽然总想咬牙坚持,可是两条腿不听使唤。突然,眼前直冒金星,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向下坠,我猛然栽了下去。班长一把拉住我,焦急地喊:“小官,小官!”许久,我转过头来掉了两滴泪。他见我这样,就拉住我的胳膊:“来,我背你!”天啊,这么又高又陡的山,就是空手走也是十分困难的,再背上一个人,加上几支枪,怎么得了呢?“不,我休息一下再走”。我坚决不让他背
这是,我们师长骑着一匹褐色骡子走过来了,他见这情景,立刻从骡子上跳下来,操着湖北腔调说:“小鬼,来!骑骡子。”我见他那被寒风吹得黑红的脸,现出深陷的眼窝,我知道首长也很疲劳,不能徒步翻山,于是我摇了摇头。
“小鬼,莫客气,翻过秦岭就好办了!”
“首长,我能走。”我真的迈开步子,不知从哪儿来的这股劲。
班长看我坚决不骑牲口,又想出一个主意,说:“小官,拉骡子尾巴走省劲多了。”
师长点点头,笑了笑说“挺倔强呀,实在不骑就拉着尾巴走吧!”
真的,拉骡子尾巴走是省力气。骡子很听话,温驯地让我拉着它的尾巴,一步一喘地向前走去。
师长陪着我们步行。他精神抖擞地鼓励着大家,边走边说:“革命就是苦事。不吃苦,革命不能成功,人民不能翻身,幸福日子就不能到来”。师长这些话,每一句都记在我的心上。
在首长和同志们的关怀鼓励下,我终于翻过了秦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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